第二十九章、告別
這一夜,柏燕主動的推倒了大麥,除了房間裡的濃厚的魅惑外,柏燕將體內不受控制的力量強灌給大麥,他逆天的反轉了身為胭脂骷髏的本能,趁著自己呻吟的空檔將內丹糖果大把的吞下。大顆的糖果幾乎要刮傷他的食道,融化的糖水轉變成道行灌進大麥體內。
跟以往一面倒的被欺負不一樣,這次柏燕主動的回應大麥。嚴格來說,更像是在和大麥拼命,像給虎斑貓餵藥那樣,刺鳥貫穿心臟後的歌聲、蘊含痛苦與喜悅的,確認彼此之存在與告別。
等到他再次睜開眼,他感覺到心裡的滿足,身體充滿類似飢餓的空虛感。
自己又回到了剛成為妖怪時,那樣的虛弱無力,總是填不飽身體的討厭體質,要是勾引上哪個男人,一定會忍不住把對方吃掉。
簡直,比人類還脆弱呢!
他趴在床上微笑著,伸手來回撫摸即使大麥已經出發,卻還是溫暖凹陷著的床墊,棉被和床單、枕頭都是心愛的妖怪的味道:「我愛你。」
柏燕看一眼窗外逐漸升起的太陽,決定賴床到心急的長老們殺到房門外敲門為止。
事實上,長老們讓柏燕悠閒地賴床到不耐煩為止。
剛送走族裡年輕人的他們,忙進忙出地將倉庫裡積滿灰塵的武器、盔甲拿出來,全村落動員起來整治戰備。而小紅則神秘兮兮的在山林裡走動,如果有任何妖怪問起,他都會說是搬搬石頭、澆澆水的無聊活,像個念舊的人照顧大到沒天理的庭院一樣。
「都要打仗了,還這麼悠哉?」柏燕對小紅抱怨。
「真的打起來,就沒有人看顧了。」小紅說著,用手臂把額頭上的汗抹掉,大口的灌水。
柏燕聳聳肩,和兩個稻禾神繼續討論綑仙陣的改良,畢竟這個陣法的功能霸道得不容忽視,讓道士們從空中摔下來,應該可以解決掉不少雜兵吧?又能瞬間拉近兩軍的距離。
「我們需要一個對附近瞭若指掌的妖怪,要不然怎麼佈置綑仙陣?」兩個在地上沙盤推演的老頭異口同聲說,地上用小石頭排列著綑仙陣的構造,一片葉子不斷地穿梭其中表示地氣流動的方向。
「這個陣只能是圓形的嗎?」柏燕看著地上跑來跑去的樹葉問。
「小兔子大人覺得方形比較合適?」高老頭抬起一邊眉毛問。
「不要叫我小兔子!真是的!一定是小紅告訴你們的對不對!」柏燕隨手拿起一塊石頭,依樣畫葫蘆的仿造起綑仙陣,認真思考的他瞳孔不停流動著橘色的光芒。
「是麥將軍告訴我們的,他還說如果你有意見的話,下次就別妄想對他下藥了。」矮老頭得意洋洋的說。
「這個陣法到底是不是只能做成圓形的?」柏燕捧著輕微發燒的腦袋痛苦的說。
「只要原則掌握住,想做成什麼形狀都可以,小兔子大人想做什麼?」矮老頭問。
「如果做得夠大的話,可以覆蓋一座山嗎?」柏燕問。
「那需要很多的能量,這座山是不成了,已經被人類破壞得太多,套句人類愛說的話,就是風水不好。」高老頭解釋。
「如果不用地氣,讓妖怪支撐這個陣呢?」柏燕問,專注的看著兩個稻禾神賣弄的變化著地上陣法的形狀。
「島主大人,您到底想做什麼?」小紅把柏燕從後面拉倒,親暱的抱在懷裡嚴肅的問。
「如果我想把這座島,變成一個沒有道士的地方,你覺得如何?」柏燕抬頭看這個總是嘻皮笑臉的紅髮妖怪,想了想補上一句:「我本來不想讓你們知道的。」
「仙人失去飛行的能力,應該不會減損他們作威作福的本事,搞不好還會激怒他們。」高老頭問。
「人類有自己的秩序,妖怪也有自己的法則,屬於自然的神祇、精靈還是會存在,變得討人厭的他們會失去自己的立足之地。」柏燕說,沒把握的揉著手。
「這種事情……,有可能嗎?」小紅問。
矮老頭急忙把高老頭拉到一旁,兩個人興奮的爭論了起來,幾分鐘後兩個人雙手負在背後,神氣十足的說:「當然有可能,這個法陣的功能是把仙人們腳底的仙氣驅散。」
「如果把他們周圍的仙氣全部干擾掉,先不論他們還有沒有辦法修煉,有再多的道行他們都沒辦法用。」柏燕插嘴說。
高老頭眨眨眼,好半餉才闔上嘴巴:「是的,這樣確實是有可能把那些道士變成長壽點的凡人,甚至可能根絕掉他們修煉的法門。」
「那妖怪呢?妖怪會不會也受到影響?」小紅問。
柏燕轉頭看兩位稻禾神,他們低聲討論了一會後你一句我一句的說:「應該不會,因為妖怪的道行是由自然賜與的,和逆天追求長生的道士不一樣。」
「代價呢?」小紅擔憂的問:「把這個村莊包圍起來的綑仙陣,需要兩個稻禾神才能夠維持,遍布整座島的超級大陣,需要多少道行才有辦法維持,總不成為了這個法陣,讓所有的妖怪變成發電機吧?」
「不用的。」柏燕說,將一顆晚霞顏色的內丹從口袋拿出來,握在散發橘色微光和熱度的手掌中,一會後他張開手,一個令符像墨玉般溫潤的躺著。
「這是什麼?」兩個稻禾神問:「裡面沒有一點法術的波動啊!」
「這是陣石,我在裡面放了一點自己的氣息。」柏燕解釋說:「用這個來佈陣,儲存一些生氣進去,應該就能讓這個陣運作了。」
「你要把整個島都涵蓋在裡面嗎?所以你才要我教你編織結界?」小紅問。
「這個陣必須由我親自佈下,結界的話,有空的時候用手機跟你學囉!」柏燕說著,推開小紅環繞自己的手,拍拍身上的塵土。
「我沒有手機。」
「想辦法辦一隻囉!」
「你不加入戰局嗎?雖然我沒看過你作戰,可是你的氣息,絕對不輸給這裡的其他妖怪。」
「剛剛說了,我要去旅行。」柏燕掛上一個笑容回答說:「我要去為戰爭的結束做準備。」
「任性的傢伙!怎麼成為島主的傢伙都是些性格怪異的妖怪?」小紅抱怨著說。
「不用擔心,如果我的計畫成功的話,從我之後再也不會有倒楣的島主了。」柏燕說著,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個背包單肩背著,掏出一張符用法力燒了。
一個聲音突然冒出來,白色的身影出現在柏燕身旁,成群的雪兔子蹦蹦跳跳的,小雪鼓著臉:「還以為你早就把我忘了。」
「怎麼會忘了你呢?你可是我們的糧倉喔!」
「糧倉?你又打算給我添什麼麻煩了?」小雪問,雙手指揮家那樣指揮著雪兔子們憑空變出櫃台冰箱,還有一個不用插電的超商招牌。
「這些貪吃的笨蛋妖怪就交給你餵飽了,還有那個紅頭髮的傢伙需要一隻手機。」柏燕說完,拖著打算留下來看熱鬧的兩個稻禾神消失在村莊邊緣。
「任性的傢伙!」小雪抱怨說,小紅則贊同的拍拍他的肩膀。
第三十章、坦白
「小兔子大人,您不覺得身為妖怪還搭公車,很不搭嘎嗎?」矮老頭問。
「習慣了。」柏燕說,眼睛定定的看著窗外,將從眼前掠過的森林色彩揉合,一絲絲的混到手裡不斷膨脹的內丹裡。
「這不是妖怪的內丹嗎?小兔子大人是怎麼到的?」高老頭驚奇的問。
「這是我僅有的能力。」柏燕嘆氣,對被稱為小兔子大人感到無奈的揉著眉頭:「也是那群道士處心積慮想把我抓去的原因。」
矮老頭沉默了一下:「這就是您的計畫?打算用這東西在整座島佈陣?」
「可行嗎?」
「可行是可行,只要能夠承載陣法的東西都成,可是能量…恐怕不大夠。」高老頭觀察著內丹內含的光芒說。
「您早就考慮到了吧?」矮老頭問:「所以才把那個麥什麼的趕走,您打算成為這個陣的核心。」
「就當作是這樣好了。」柏燕隨著巴士停止晃了一下,拎著背包和兩個稻禾神站在火車站。
「要去哪裡?」高老頭問。
「我們要去拜訪被遺忘的神明。」柏燕說。
這座小小的島上,有一個傳說在許多的地基主、福德正神之間傳開,讓許多斷絕香火的神明重新懷抱希望,他們悄悄地將前往天界的通道封印起來,然後從年輕的島主手上,接過一顆心臟大小的玻璃珠。
年輕的島主用人類的禮儀祭祀他們,手中握著許久不曾被人類使用的,從妖族文獻裡尋來的古老配方線香,來自於山上年歲久遠的樹木的一點心意。隨著年輕的島主扮演著點燈人,一盞盞的把這座島上被遺忘的小廟、神社重新點燃,這些身形黯淡的神祇們感到力量重新凝聚,雖然是一種不屬於人類的敬拜,一種近乎將信仰歸還給自然的奇特儀式。
「你會瞧不起我們嗎?」一個垂垂老矣的地基主,咳嗽著蹲在破舊四合院的角落,飢餓混合猶豫的看著跪在地上的年輕妖怪,穿著黑色斗篷的兔耳朵島主。
「為什麼?」柏燕問。
「不管你的目的是什麼,你畢竟是害人的妖怪。」地基主把手上的痰用骯髒的手帕擦掉,讓站在一旁的兩個稻禾神好不尷尬。
「我也曾經是人類。」柏燕說。
「但你現在是妖怪,而且你要求我做的事情,是為了生存去破壞幾百年來的制度。」地基主說。
「我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,他只是因為表達自己的感情,被所謂的制度逼到死角,後來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。」柏燕淡淡地說,腦海裡不斷浮現自己還是人類時,曾經喜歡過的人的樣子。
地基主搖搖頭:「太傻了,為了這點事情就想不開。」
「是,那樣很傻。」柏燕接口:「我也不贊成他的決定。」
「那你在這裡跪著做什麼呢?」地基主問,吩咐幾個形體殘破的泥娃娃去井裡汲水。
「我在這裡,是因為我當時也屈服於制度,沒有做我該做的事情,我不認為當時的我是對的。」
「你那個朋友是人類,不是在山裡無法無天的妖怪。」地基主掰開佈滿灰塵的茶餅,小心翼翼的放了一塊到茶壺裡。
「一樣的,只要有過那樣的經歷,就會知道有生靈被迫害時,自己應該站在哪邊,漠視暴行者應該與施暴者同罪。」柏燕回答。
「老頭子我畢竟是庇佑人類的神明,總不好反過來幫著你們吧?沒了那些道士啊天師的,你要叫人們怎麼辦吶?他們對混沌的裡世界來說太過脆弱。」地基主說。
「您看顧的人們有些孝順的子嗣。」柏燕聞到陳舊但醇厚的茶香說。
「是啊,雖然人類壞的不少,還是有心善的孩子,老頭我實在放不下。」地基主珍惜的捧起茶杯,吸了一口蒸氣說:「起來吧?喝茶。」
「您真的覺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,會關心哪家的孩子生了病,或者哪家的長者熬不過這個年頭嗎?我並不打算回到古時候,妖魔橫行的那種時代,只是想把決定未來的權力還給大家。」柏燕捧起茶杯,注視著裡面橙黃的茶湯,相較於茶湯的溫暖自己的身體顯得太冷了點。
地基主放下杯子,定定的看著柏燕,本來病奄奄的氣色一時充滿神祇的威嚴:「島主大人,我並不是那種不通情理的地祈,但您到底打算做什麼?現在的您已經掏空得太嚴重了,就算成功了,恐怕也管不住混亂的局面。」
「我相信人類……。」
柏燕猶豫了一下,告訴高矮兩個老頭出去找點好吃的東西回來,然後交淺言深的把自己打算做的事情全盤托出。
一開始柏燕發現妖怪、道士、神明都存在的時候,他非常的高興。對喜歡做白日夢的他來說,等於是終於進入了一個自己夢想的世界,而跟人類相比無窮無盡的生命,也讓他樂得輕鬆,窩在自己的小公寓無所事事。
甚至連大麥的出現,對他來說不過是多了個滿足親密需求的對象,何況節儉習慣的他也不排斥有個穩定的長期飯票。看起來情緒豐沛的自己,常常有種奇怪的抽離感,懷疑著自己當下強烈的反應,究竟是來自自己或者環境。
可是,不知道是大麥的體溫,還是大麥每次回家時身上的傷痕、被血漿浸潤然後乾硬的大衣;或是那隻大傢伙粗魯的體貼,根本就是把自己當成天竺鼠養似的。孤單太久的柏燕重新感覺到愛情,青綠的細芽像草籽發芽在柏燕的心裡。
也就是這一點感情,讓後來借宿在妖怪村落裡的柏燕有了情緒波動,甚至因此終於掌握到類似妖氣的流動。
可是另一方面,有胡思亂想強迫症的柏燕也發現,既然那些應該義薄雲天、悲天憫人的道士、神仙是存在的,那為什麼不管是生前死後,這個世界都充滿著苦難,許多甚至是如果大家一起努力,就可以輕鬆解決的?
柏燕一直不敢把這樣的想法跟別人說,甚至當大麥那封自以為是的遺書,建議柏燕努力修煉才能改變世界時,他是有點慌張的。即使在自己活著的時候,柏燕都很清楚這種憤世嫉俗毫無用處,渺小的自己沒有任何條件改變現狀。而這座島上深根繁衍的社會也讓他相信,等到有一天自己終於掌握權力時,自己在心靈上,一定已經變得和那個命令柏燕吃了自己的大山豬一樣腐敗。
「所以對你來說,早早的死掉然後變成妖怪,其實是夢寐以求的?」地基主問。
「是的。」柏燕點點頭,繼續訴說他在心裡面醞釀很久的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