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、壇下大貓
在向晚的黃昏中,柏燕腳步輕快的趕在打烊前把支票兌現,存進自己勤勞餵養的帳戶中。
一輛廂型車在柏燕身旁停下,引擎轟轟的振動著,貼了黑色薄膜的玻璃完全看不到裡面面。一個看來精明幹練的中年人把柏燕拉進去,身材結實得無話可說。
柏燕面前的男人,像極了走進人群的獅子,明明怎麼看就是人類,卻讓柏燕本能的往後縮了縮。
「你知道這東西有多珍貴嗎?」中年男子問柏燕,手裡用握念珠的方式拿著一串,柏燕清倉時賣出去的次級品。
「珍貴?那個除了還算好看外,對我完全沒有用啊!雖然賣出去也是不少錢啦!」柏燕說。
「這些東西,每一顆都是上好的煉丹材料,簡直就是所謂的內丹,效果就跟直接拿隻有百年修行的妖怪來採補一樣。」中年男子說著,吃糖果似的把整串串珠吞下。
「會拉肚子的。」柏燕說。
「那是因為你的道行太淺,消化不了。」中年男子神情舒暢的說。
「如果你想要謝謝我的話,拿錢給我就好了,我比較喜歡現金。」柏燕好整以暇的說,至少現在看起來是沒有生命危險了。
「我…我們想要獨占這些珠子。」中年人靠近柏燕,用一種談生意的態度說。
「我在網路上有賣啊!記得要參加競標喔!」柏燕說,脫離生命危險的他態度忍不住囂張了起來。
「你知道……。」中年人雙手握住柏燕的肩膀:「我們大可把你軟禁起來,用一些惡毒的咒語把你搞成只會做內丹的植物人。」
「可是你們很有良心?」柏燕問,笑容幾乎是諷刺的。
「我是個喜歡美好東西的人,你不覺得這樣的身體變成植物人很可惜嗎?」中年人散發出一種,跟柏燕遇到的其他男人一樣噁心的慾望的味道。
「那你想要怎麼樣?」柏燕把中年人推開,努力擺出嚴肅的態度,雖然他自己都覺得很沒說服力。
「我們希望你保證,以後這些珠子只賣給我們。」中年人說,有恃無恐的囂張。
「可以。」柏燕深吸一口氣,開了個對他而言很不真實的數字:「一顆珠子兩百萬。」
中年人笑了起來,假裝為了禮貌忍著的誇張的笑:「你不覺得太貴了麼?」
「是你們說很珍貴的。」柏燕說,趁機感受跟廂型車不相稱的柔軟皮革座椅,有錢人真好。
「十萬。」中年人說。
「哪有人殺價這麼殺的?這樣我怎麼做生意啊?」柏燕說,心裡準備在五十萬成交,那樣已經能讓自己吃穿不窮了吧?
當柏燕卯起勁來跟中年人討價還價時,行進中的廂型車緊急煞車,然後原來是防彈的玻璃出現蜘蛛網似的裂痕,類似獸類的爪痕。
「來礙事了!」中年人說著,拿出一把用黃色符紙包裹著的手槍,上面用朱砂畫的咒文隱隱發出紅色光芒。
「這些珠子真的有這麼珍貴嗎?」柏燕問,隨手從口袋裡拿出一顆,用頭頂的燈光欣賞裡頭的顏色。
「現在沒空跟你說,等解決掉敵人再說。」中年人推開車門,雙手持槍警戒著說,然後就倒下了,柏燕在他背後舔著沾了血的指骨。
「我早就在懷疑這雙手很好用了,沒想到這麼銳利就是。」柏燕妖異的說,瞳孔的紅光閃爍,把中年人的衣服從被割開口子撕破,看了看被他一併貫穿的鎖子甲、防彈衣:「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?裝備也太好了吧?」
一個披著風衣的巨漢快速的在牆壁間坐著三角跳躍,身體的線條和娘娘腔的電影明星不同,線條相對不明顯的肌肉隨著動作大塊大塊地隆起。巨漢赤手空拳的攻擊距離出乎意料的遠,彷彿揮舞著什麼隱形的兵器,往往隔空一拳、一爪就讓對手倒下。
最引柏燕注目的,是有意無意拋過來的,類似貓科動物的黃綠色眼睛,在黑暗中張成圓形的瞳孔看來深不見底。
他抬頭看看在兩台車外大開殺戒的彪形大漢,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,但是十之八九跟剛剛死掉的傢伙們一樣不懷好意吧?
在食慾跟求生本能間掙扎的柏燕想了想,拖著中年人的屍體逃進暗巷裡,就算不能飽餐一頓,至少外帶點什麼走吧?一定要搞清楚這個應該是人類的傢伙,為什麼能夠散發出讓自己害怕的氣息,說不定自己可以變強一點呢!
柏燕是這樣給自己找藉口的,可是中年人的屍體理所當然的被他吸乾精氣,接著拿來填飽肚子,也不過就是肉比較結實而已。
把身上的血跡弄掉後,考慮著把自己吃相弄好看點的柏燕,從自己常去的漫畫店裡挑了一間,無憂無慮得很假的看起了新的連載。
所以當剛才的彪形大漢做到他旁邊,手裡拿著一疊刃牙的時候,柏燕並不真的感到驚訝。雖然對大漢的品味感到失望,不過也跟他的一身肌肉挺相稱的。
「他們剛才跟你談到哪裡了?」大漢眼神專注的看著漫畫隨口問。
「我們在談價錢。」柏燕說,了無趣味的把已經看了第三次的漫畫放下,觀察起大漢的五官,讓他想起之前在網路上看到的,用電鋸做出來的雕像那樣粗糙。
「多少?」大漢說,很慢很慢的翻頁,像是怕他可以用巨大來形容的手折到書頁。
「兩百萬。」柏燕說,對救命恩人厚言無恥的開口。
「太貴了。」大漢皺眉說,不知道是因為劇情還是因為價錢。
「怎麼連你也這麼說,又不是我愛賣的,你們要買我有什麼辦法?」柏燕嘆氣,拿著零錢去買了兩杯可樂,一杯塞到大漢手裡。
「十五萬,以後再有麻煩我幫你搞定。」大漢說,猛一口把柏燕可以喝上半小時的可樂吸光,然後豪邁的嚼起冰塊來。
「這麼有自信?萬一你拿對方沒辦法呢?」柏燕打趣的說。
「我,將軍,打不過,叫小兵磨死他。」大漢拍拍胸脯,十足的有把握。
「將軍?不會是八家將吧?」
「我是壇下將軍,聽過嗎?」大漢說。
「貓咪?」柏燕回憶起之前看的本土神話資料。
「老虎!」大漢得意的說。
「知道了,虎斑貓,茶色的那種。」柏燕擅自替大漢分類,然後注意到藏在大漢頭髮裡的貓耳朵,他一直很喜歡貓科動物,不管是生前還是死後。
「老虎!很強壯的那種!」大漢強調,不自覺的耳朵動了動。
柏燕壓抑著玩弄那對大耳朵的衝動,拿出顆珠子說:「十五萬一顆,可是你要教我怎麼用這東西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大漢放下漫畫,認真的看著柏燕:「你要跟我一起住。」
「為什麼?」柏燕看著緊張而結巴的大漢感到好笑。
「讓你到處亂跑太危險了,跟我住,比較安全。」大漢說完,又補充一句:「我絕對沒有不良企圖。」
「有不良企圖的人是我才對吧?畢竟我可是吸食精氣的妖怪喔!」柏燕說完,去書架拿了可以看到天黑的整套漫畫書。
然後柏燕深深體驗到自己還是太嫩了,竟然會被這麼理所當然的把戲騙到。
只能說以貌取人真的是壞習慣,跟人相處的時候如此,跟這群活著天長地久的妖怪打交道更是如此。
先說說那個大漢好了,他性麥,至於後面兩個字,柏燕為了表達自己的被坑得死死的怨恨,直接在腦內消音了。
這種傢伙叫他大麥就好了,長得那麼大隻又姓麥,管他抗不抗議的。
大麥當著柏燕的面,把剛剛用十五萬買下來的珠子,用兩百五十萬賣給咬牙切齒,兼差開漫畫店的城隍,然後跟柏燕去把六百塊一客的牛排當吃到飽吃。
柏燕用強大的意志力,按著自己又叫又跳的怒氣問大麥:「他是你上司耶!賣他這麼貴可以嗎?」
「別擔心,我很強的,他們需要我。」大麥用看來憨厚的笑容回答。
結帳的時候,如果不是柏燕還殘留著,生前愛面子的個性的話,他一定會跟大麥在櫃台前扭打起來。因為這個沒良心的大傢伙,剛剛淨賺兩百三十五萬的傢伙,竟然要他請客。
「你才剛剛撈一筆耶!」柏燕痛心疾首的說。
「如果不是我,你賣得到那個價錢嗎?」大麥說,很親暱的用蠻力拍拍柏燕的頭。
「就算這樣你也太黑了吧!跟我買的價錢連一成都不到!」柏燕把大麥的手拍掉,懷疑大麥的手勢不是用熟鐵鑄成的,硬死了!
「三十萬?有沒有稍微不黑一點了?」大麥說。
「六十萬,要不然我出去給其他妖怪抓走也沒關係!」柏燕高分貝的討價還價,矜持破裂的他,完全不管一旁尷尬的服務生。
「五十萬,不能再多了,保護你很花錢的。」大麥說完,把帳單塞到柏燕手裡:「付帳。」
柏燕深深吸一口氣:「你吃得比較多,你付!」
大麥盯著他看了兩秒:「我剛剛有沒有救你一命?」
「有…可是……。」
「我有沒有要你跟我說謝謝?」
「沒……沒有。」柏燕回答,覺得大麥該死的又長高了一倍不只。
「正所謂大恩不言謝,付帳!」大麥說完,轉身走出餐廳。
第八章、搬家
結帳後,柏燕心情惡劣的從櫃台的糖果盆裡,抓了一大把的薄荷糖,塞得自己口袋飽脹後,快步跟上步伐至少是自己兩倍的大麥。
「你家在哪裡?」柏燕被大麥扛在肩上。
「問這個幹嘛?」大麥踩著郊外碩果僅存的電線杆,像龍貓裡貓巴士那樣跑啊跑的。
「不是要跟你住?」柏燕說,把頭埋到大麥的肩窩裡,風比較小。
「我被房東趕出來了,幫我搬家。」大麥用不容拒絕的口吻說,腳下加快。
「以後我的房租你出。」柏燕說,想不出有什麼比咬牙切齒更加強烈的形容詞。
「那以後一顆三十萬。」大麥說,眼睛因為風壓瞇了起來。
「房租這種小錢,我怎麼會跟救命恩人計較呢?」柏燕諂媚的說,心裡氣得發誓,待會一定要狠狠搥枕頭出氣,一定要狠狠的,狠狠的沒出息的搥枕頭出氣。
然後,碎碎念的柏燕陪大麥花了一整個晚上搬家。
其實大麥的行李很少,三十坪的公寓空曠得像是沒有人居住一樣,連衣服也是一個黑色塑膠袋就裝好了。
但是柏燕看到幾乎變成熱帶雨林的陽台時,他覺得自己的神經像是保險絲一樣啪吱的哀號一聲斷了。一隻蜻蜓停在他頭上,理所當然的振動翅膀,柏燕確實強烈的感到,自己的忍耐能力受到有史以來最大的考驗。
「這些東西你要怎麼處理?」柏燕說,心裏面其實很希望手邊有把柴刀什麼的,不是小氣的砍花砍草,而是眼前這個強壯的巨漢,搞不好柴刀還會砍出兩個缺口呢!
「當然是帶到你家繼續養啊!這些都是我的寶貝。」大麥理所當然的說。
「蟲子呢?」柏燕揮揮手趕走開始洗臉的蜻蜓。
「如果他們也跟來的話,我也沒辦法囉。」大麥說,用令柏燕驚訝的溫柔把一棵楓樹從鐵架上拿下來。
「我想跟你討價還價也沒用對吧?」柏燕無耐的說。
「沒錯。」大麥說,拍拍手上的灰塵,指揮柏燕來回了十幾趟,因為他堅持他心愛的盆栽連葉子都不可以掉一片。
到後來累了,柏燕乾脆坐在大麥的肩膀上,反正這傢伙不知道比牛還壯幾倍,只是需要多雙手而已,說真的還挺穩的,坐起來也很舒服,好厚實的肌肉。
「你是做了什麼?為什麼會被房東趕出來啊?」柏燕好奇的問。
「我忘記交房租了。」
「你才剛剛賺了兩百多萬……。」
「我的錢要花在其他事情上。」
本來柏燕想問,大麥是不是有個生病的家人或者朋友,要不然就是以前欠了不少錢,可是看大麥似乎不願意多談,也就識相的閉嘴了。
直到天亮前,大麥竟然拿三百塊一瓶的法國礦泉水來澆花,他花了一個晚上重新接好的理智保險絲啪吱啪吱的斷了。
而且柏燕仔細看了看那棵植物,確定自己不會連餐桌上出現過的東西都認錯,深吸一口氣後一邊逼近大麥,一邊用手指戳大麥的胸肌說:「你拿三百多塊的礦泉水來澆一棵大白菜?你有這種閒錢為什麼不付房租?為什麼吃飯不自己付錢?吭?」
「是四百塊,最近台幣貶值了。」大麥說。
「這樣更不可原諒!那麼貴的東西我活這麼久都還沒喝過耶!」
「那以後吃飯我連你的份一起付,救命之恩再用其他方法報?」大麥笑著後退問。
「真的?」打工打了好幾年,怎麼說都不肯動存款,縮衣節食的柏燕眼睛一亮。
「當然是真的,我像是會說謊的人嗎?」
「不像不像!大麥你最誠實了。」柏燕開心的說。
柏燕很快就會發現,大麥確實從來不說謊,不過他話中有話算計人的功力,絕對不是第一次認識他的人能夠想像的。
如果早點知道大麥會要他怎麼報恩的話,他說不定寧可出錢餵飽大麥到天荒地老算了。
「喝一口吧?這樣你說不定會比較不哀怨一點。」大麥把玻璃礦泉水瓶拿給柏燕。
「不用錢?」柏燕警戒的說,然後喝了一口,很甜。
「不用,我要睡了。」大麥說完,就霸佔著柏燕的床睡了起來。
「等一下一定把你踢下床。」柏燕說著,在陽光中開始他熟悉的、利潤暴漲的家庭代工。